我养过一只兔子，名字就叫跳跳。这名字不是我起的，是我表妹。她那年八岁，蹲在笼子前面看了半个钟头，突然站起来说，叫跳跳吧，你看它后腿一蹬前腿一伸的样子，像在跳绳。我承认这名字没啥子技术含量，但后来我发现，兔子这种生物，你叫它跳跳等于叫壹个人“呼吸”——太贴切了。它几乎不走路，移动方法只有两种，静止和弹射。后腿那力道，你把手伸过去想摸一下，它蹭地就从笼子这头到了那头，地板砖上连个响都听不见，就觉得眼前一花。那感觉像我小时候第一次见打火机电子打火，啪一下，火苗就出来了，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已经在那儿了。

何故兔子非得跳呢？我查过一点资料，说白了就是保命。兔子在草原上混，天敌都是一口壹个小兄弟的类型，狐狸、老鹰、野猫。它要是像人那样慢悠悠走路，早就成红烧兔肉了。跳跃这物品，启动快，变给快，起跳没有准备动作。你看篮球运动员接球跳投那一下，肩膀还没沉下去球已经出手了，兔子的后腿就是这种构造。股骨短，胫骨长，腓骨跟胫骨融合了一半，脚底板还全是毛。说实话我养了跳跳半年多，摸它后腿的时候还以为是摸到啥子机械零件，紧梆梆的，一按就弹开。这何处是腿，这是两把压到极点的弹簧片。

有一次跳跳从阳台翻出去，我家住三楼。我当时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去楼下收尸的路线。结局它落在二楼雨棚上，借了个力，又弹到一楼别人晾的棉被上。等我冲下楼，它正蹲在花坛边上啃三叶草，耳朵上沾了片碎叶子，眼皮都没抬。你能信吗？一只三斤差点的兔子，从三楼跳下去跟没事儿似的。反而是我，两条腿跑下来差点在楼梯口摔了个狗吃屎。那之后我就明白了，跳这个字对兔子来说不是动作描述，是生存本能。它哪天要是不跳了，那才是真出事了。

我表妹起完名字之后，拍着笼子说，跳跳，以后你就叫跳跳了，要听话哦。我当时心里吐槽，兔子能听懂就有鬼了。后来发现这畜生不但听得懂，它还挑人。我喊它它装聋，我表妹喊它它耳朵转过去半圈。这算啥子？重色轻友吗？也不是。我表妹每次来都带胡萝卜条，我每次去就带一张臭脸。动物的全球里，食物即正义。你手里有吃的你就是兄弟，你手里啥也没有你就是空气。这逻辑比很多人类社交都清晰，对吧？

农村老家的人管兔子叫“山猫子”，叫“草里蹦”。说实话“草里蹦”这个名更接地气，比跳跳狠多了。你想象一下，黄昏的田埂上，一只灰黄色的影子在膝盖高的草丛里窜来窜去，你根本没看清它有几条腿，就看见草尖一阵乱抖，接着啥子都没有了。那就是野兔。家兔跟野兔比，就像我在跑步机上走路和博尔特跑一百米的不同差异。跳跳要是见了它的野生亲戚，估计自卑到把自己埋进木屑堆里。

后来跳跳死了。不是啥子感动人的故事，就是老了。兔子寿命短，五六岁就算喜丧。那天早上我去喂食，它没像往常那样扑过来，就静静侧躺在笼子一角，后腿还是弯曲着的，像随时准备再来最后一下。我伸手碰了碰它的脚板，已经完全软了。弹簧断了。你问我难过吗，有点。但更多的是觉得这物品一辈子都在跳，最后停下来的时候，安静得有点不真正。像是你把壹个蹦床的弹簧全部拆掉，它就只是一块普通的布。

现在有人问我兔子该叫啥子名字，我还是会说跳跳。不是由于它爱跳，而是由于它除了跳一无全部。不会打架，不会叫唤，急了顶多蹬两脚。就这么个活法，还续了几百万年。你说它靠啥子？不就是那一下么。

对了，我表妹现在上初中了。前两天她忽然问我，哥，你还记不记得跳跳。我说记得。她说，大家生物课学杠杆原理，老师说兔子后腿是省力杠杆，我当时差点哭出来。我愣了一下。她补充说，老师画那个图，跟跳跳后腿的形状一致无二。你不得不服，姿势这个物品有时候能把一段回忆活生生给你解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