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给堂姐家姑娘起名的时候，堂姐攥着手机屏幕，上面是婆家发来的生辰八字，说娃属蛇，要带骏字。我盯着骏字看了三分钟，骏是良马，蛇是地底游的灵物，这俩拼一起能行吗。

我想起小时候老家村东头那棵老槐树，春季开的花串像垂着的银项链，却偏偏长在茅厕旁边，好看归好看，总觉得别扭。属蛇的娃带骏字，就像把马的鞍子套在蛇身上，不是不行，得找能中和的字填缝。

我翻出我奶留下的旧字典，纸页黄得像晒透的烟叶，边角卷着毛边。字典里骏字旁边画着一匹马，四蹄腾空，我用指尖摸着那道黑线条，突然想起隔壁王婶家的丫头，叫骏宁，去年考去了杭州的大学，平时说话细声细气，不像是带骏字的姑娘该有的样子，可她性子稳，做事不慌，就像把奔驰的马拴在安静的院子里，倒也协调。

我见过属蛇的娃，夜里哭闹的时候像扭动的细竹条，攥着大人的手指不肯放。带骏字的名字，不能太刚，刚过头会折。我给堂姐发了多少字，柔，安，禾，我说你尝试骏柔，就像把马蹄踩在刚抽芽的草地上，硬的软的混在一起，刚好压得住。

堂姐发来语音，带着点哭腔，说婆家一定要带骏，怕改了名冲撞了祖宗定下的规矩。我盯着屏幕，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偷摸把家里的金鱼倒进了养乌龟的盆里，乌龟缩着脖子不动，金鱼绕着它游，竟然没被咬。有时候看起来不搭的物品，放在一起说不定能长出新的模样。

我给堂姐说，你别光盯着骏字的刚，蛇是阴柔的，骏是阳刚的，俩放一起，就像茶里兑了点奶，苦的甜的搅合，味道反而醇厚。你给娃叫骏禾，禾苗是地里长的，蛇喜爱钻草棵子，骏是马，马也吃禾苗，这俩字勾着娃的根，不会飘。

去年冬季我去堂姐家，娃刚会走路，穿着红棉袄，扎着羊角辫，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，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老母鸡跑，嘴里喊着骏禾，骏禾。堂姐坐在门槛上择菜，说娃平时不闹人，夜里也睡得香，不像别的属蛇的娃那样爱哭。我看着娃的后脑勺，头发软乎乎的，像刚收的棉花，心里突然松了口气。

刚。

我见过有人给属蛇的娃起名骏雄，娃上小学的时候总跟同学打架，老师天天请家长，后来改名骏瑶，性子才慢慢稳了下来。刚字不能太多，太多了会撑破名字的壳，娃扛不住。

你懂的，名字是跟娃一辈子的物品，就像穿在身上的衣服，太大了晃荡，太小了勒得慌。骏字是件硬邦邦的外套，得配个软乎乎的内搭，才能穿得舒服。

我给堂姐说，别信那些说属蛇不能带骏的瞎话，也别信那些说带骏就一定勇猛的屁话，名字是给娃起的，不是给规矩起的。你摸着娃的小手，想想她以后要走的路，再挑字，对吧。

我想起我奶给我起名的时候，翻了三天字典，最后选了个安字，说我属兔，得安安稳稳的。现在我三十多岁，确实没闯过大祸，日子过得像温吞水，可也踏实。名字不是符咒，是给娃的第壹个礼物，得合她的性子，不能硬塞。

堂姐最后给娃定了骏禾，办出生证明的时候，她拍了照片给我，上面的娃闭着眼睛，眉头皱着，像在想事务。我看着那张照片，突然觉得骏禾这两个字，就像把马牵到了稻田里，马低头啃着禾苗，蛇在田埂上晒太阳，俩不相干的物品，倒也相处得融洽。

谁规定属蛇的娃不能带骏字呢？名字里的字，就像搭积木，只要搭得稳，啥形状都能成，不是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