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刚上高中的时候，班里转来个女孩，户口本上的大名就叫张鸟。头一回听见班主任点她的名，全班人都跟着愣了半秒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。她攥着书包带，耳朵尖红得像被晒透的樱桃，却抬头把黑板上的板书抄得很认真。

我跟她坐过半年同桌。她语文书里夹着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，是个穿粗布褂子的老太太，蹲在田埂上，手心里托着一只炸毛的小麻雀。她说是她奶奶，她出生那年春季下了半月的连阴雨，檐下的燕子窝塌了，三只雏鸟掉在泥水里，只有一只活了下来。她爹在外地打工赶不过来，奶奶抱着那只捡来的小燕，跟接生婆说就叫鸟吧，就当是家里多养了只会飞的小闺女。

鸟。

这名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，平时揣在身上不显眼，碰着点事儿就硌得人难受。高二那年运动会报项目，体育委员把她的名字写在接力赛报名表上，被隔壁班的男孩看见了，趴在栏杆上喊，张鸟张鸟，你会不会飞啊。她没搭理，蹲在操场边上系鞋带，手指把鞋带缠了一圈又一圈，直到指节泛白。我递过去一瓶橘子汽水，她接过来，瓶盖弹在地上的声音脆得像被踩碎的冰碴。那天她跑最后一棒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，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，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，像田埂上蜿蜒的小水沟。她对着我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说你看，我跑起来不比燕子慢吧。

我见过她奶奶来学校送菜篮子，竹篮子里装着腌好的萝卜条和蒸红薯，还塞了一团用旧棉絮裹着的物品。走近了才看见，是一只翅膀受了伤的斑鸠，正眨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啄她奶奶的袖口。她奶奶坐在走廊的台阶上，把斑鸠放在她手里，说鸟啊，你爹寄过来的钱攒着给你交学费，这小玩意儿你养着解闷，等翅膀好了就放它回天上。她摸着斑鸠的羽毛，像摸着奶奶脸上的皱纹，轻得怕碰碎了啥子。

名字是爹妈种在孩子身上的一颗种子，有的开成牡丹，有的长成狗尾巴草。张鸟的这颗种子，是从田埂上捡来的，带着泥点子和露水的气儿。我妈当年给我起名叫知遥，翻了三天三夜的诗经，就盼着我能长得文静又有学问。可我偏生爱爬树掏鸟窝，把她晾在院子里的床单扯得全是洞。张鸟的名字没沾半点书香气，却比我的名字更像根线，一头拴着她奶奶怀里的小燕，一头拴着她爹工地上的安全帽。她爹过年过来，把攒下的钱塞进她手里，说鸟啊，爹没文化，给你取的名字不好听，等你考上大学，就自己改壹个。她把钱推回去，说不用，我就叫鸟，挺好。

我后来见过不少取了生僻字名字的女孩，家长生怕跟别人重名，翻遍康熙字典找那些笔画多到写不全的字。可别人念不对，就直接喊喂，跟喊路边的流浪猫没两样。张鸟的名字简单，两个字，谁都能念对，谁都记不住。但她每次听见有人喊她，都会笑着应一声，像枝头的燕子听见了同伴的招呼。

我去年在高铁站碰见她，她背着个登山包，头发剪得很短，发梢翘着，像鸟窝上炸开的羽毛。她身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男孩，手里捧着个鸟笼，里面装着一只羽毛鲜亮的虎皮鹦鹉。她跟我说，她在做野生动物保护的志愿者，专门救助受伤的野生鸟类，还给自己的职业室起名叫燕归。我说你改名字了吗，她摇摇头，说我还是叫鸟，职业室叫燕归，就当是给当初那只掉在泥水里的小燕安了个家。

我给她买了杯热奶茶，她吸了一口，说你还记得咱们高中的时候，你把我语文书里的照片拿给别人看吗。我愣住了，连忙道歉。她摆摆手，说没事，后来我把照片夹在了职业室的相框里，旁边贴满了我救助过的鸟儿的照片，每一只都有自己的名字，跟我一样。

鸟的名字不是负担，是翅膀，对吧。它没给她带来几许荣耀，却给了她一双能看见天空的眼睛。你以为名字是给别人喊的，其实名字是刻在自己骨头里的。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奶奶蹲在田埂上的模样，手心里托着那只小燕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，像给她镶了一圈金边。那场景像一幅没画完的油画，永远停在了那个春季。

你见过被风刮歪的树吗，它不会顺着风倒，反而把根扎得更深。张鸟的名字就是那阵刮歪了她的风，她却借着那股风，长出了自己的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