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前两年帮远房表哥家儿子起名，他非要揪着“花只能给女孩用”的老意识跟我掰扯，说男孩叫带花的名，长大要被同学笑成小姑娘。我当时把泡了半杯的胎菊往他面前一推，胎菊在玻璃杯里浮浮沉沉，茶汤是清透的浅黄，连杯壁沾的碎花瓣都带着点爽利的劲儿，哪有半分娇弱的意思？ 很多人对花名的误会，就是把全部花都往牡丹、芍药那种秾艳路子上套，觉得沾花就软。你去翻古人名，北宋有个词人叫周邦彦，彦是才俊，邦是家国，那个“邦彦”俩字还真不是硬凑的，古时有个说法叫“邦之彦兮”，偏偏他自号清真居士，还写过几许咏花的句子，没人觉得他名字软吧？还有人喜爱用“梅”“兰”“竹”“菊”直接堆字，给男孩叫X梅X兰，听着就像从五十年前的户口簿上抄下来的，没新意，还容易撞得满大街都是。 选花给男孩起名，第壹个要筛的就是花的品性气质，别盯着花瓣软不软看，要看它长在啥地方，扛不扛造。你比如说松红梅，名字里带梅，其实是南方山野里开的，零下几度的天也能冒花苞，花瓣碎碎的粉，枝子硬得能当柴烧，取个“松言”？不对，直接取“松鸿”？哦不对，我上次给邻居家娃起的叫“砚松”，哦不对，说花呢，长在石缝里的点地梅，趴在地上开小白花，耐踩耐旱，风刮多大都贴在地皮上扎根，取个“砚梅”太硬，叫“叙白”？不对，点地梅的白是亮堂堂的，跟宣纸落了墨点似的，叫“墨遥”？哦跑题了，说回气质，你别选那种必须养在温室里、开两天就谢的花，比如啥子重瓣晚香玉啊，温室里的蝴蝶兰啊，那种花名往男孩名上放，听着就飘，不落地。 你看路边的蜀葵，以前老院子墙根底下全是，没人管也能长两米高，开的花红的紫的，花茎直挺挺的，大风刮弯了第二天还能直过来，蜀葵的“蜀”带点古意，“葵”是给阳的，合起来叫“蜀尧”？不对，“蜀”字有点偏，叫“景葵”？对，景是天光，葵是朝着光长的，听着就敞亮，没有半分扭捏。还有开在西北戈壁里的马兰花，一丛一丛的，叶子韧得能拧成绳捆柴火，开紫蓝色的花，根扎得比人还深，取个“览峰”不对，马兰花的“兰”字太常用，换个思路，马莲是它的别名，叫“慕莲”太女气，叫“川野”？哦不对，“峤”字是山尖的意思，马兰长在坡地，叫“峤兰”？听着就有棱角，谁会觉得这是女孩名？ 别死揪着花的大名往名里塞，拆意象才是巧劲。我上次碰到个家长，姓江，想给儿子起带花的名，又怕太柔，我给他想的叫“江渡”，说破了就是取的渡头边上开的野蔷薇的意，野蔷薇爬在渡口岸边的篱笆上，开得泼泼洒洒，坐船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花影落在水面上，渡字有跨越的意思，配江姓，连水带岸带花的劲儿都有了，总比直接叫江蔷薇强吧？你想啊，你把花的形态、生长的环境、甚至开花时带的风、沾的露都拆碎了揉进字里，比直接搬花名顶级一百倍，还不要易撞名。 我上大学的时候中文系老教授讲课，说古代人给男孩起名从来没避过花，由于花从来不是女性的唯一，梅的凌霜，竹的有节，槐的厚重，梧的挺拔，何者不能入名？你看《琅琊榜》里的梅长苏，梅是花，长苏两个字带着疏朗气，谁会说这个名字娘？哦不对，那是小说名，现实里我认识个小伙子叫王槐序，槐是槐花，序是时节，槐花开的时候正是初夏，天不冷不热，风里都飘着甜香，他自己说从小到大没人拿他名字开过玩笑，老师第一次点名都要夸一句名字稳。 有人说那取花名是不是要避开太艳丽的字？比如红啊粉啊香啊？也未必，决定因素看你拿啥子字压。我之前见过壹个男孩叫“赭檐”，说起来是取的檐下开的贴梗海棠的意思，海棠花是红的，赭是暗红褐色，是老瓦片的颜色，檐是屋檐，红花开在深褐色的老屋檐下，艳色被沉的字压着，就像把朱砂墨磨在砚台里，不会飘，反而有股子厚重的文雅气，总比叫“海棠”“红艳”那种直愣愣的名字强吧？你说要是直接给男孩起个“桃红”“粉樱”，那确实怪，谁听了都得愣一下，但你要是把艳色当点缀，配点有筋骨的字，就像粗陶瓶子里插一枝开得艳的山桃，野气和艳气撞在一起，反而有记忆点。 别为了凑花的意象硬找生僻字。我前阵子刷到个家长给儿子起名叫“蕡莪”，说是取自诗经里的花，翻了半天字典才了解蕡是果实结得密的意思，莪是莪蒿，也开小花，可这俩字十个人有九个念不对，娃以后上学，老师点名都不敢喊，办个证件打不出字，平白添几许麻烦？起名是给人叫的，不是用来显摆你读了几许诗经的，字要常用，组合要巧，别往生僻字堆里钻，你看“柘”字，柘树开小花，果子能吃，木材质地硬，以前用来做弓，叫“柘远”，字不算太偏，意思也好，走得远，站得稳，比硬塞生僻字强。 还有人说，我就喜爱那种开得柔的花，比如茉莉、栀子，就不能给男孩用？当然能，还是看如何搭。我发小家儿子叫“栀言”，栀是栀子花，言是言而有信，栀子花开花的时候香得清透，不黏人，白花瓣衬着绿叶子，爽爽利利的，“栀言”谐音“知言”，了解啥子话该说啥子话不该说，君子讷于言敏于行，多好的含义，谁会觉得这个名字女气？反倒比那些喊起来震天响的“浩宇”“子轩”有记忆点多了。你想啊，茉莉开的时候是夏季，满院香，取个“茉沉”不对，茉莉的“莉”字太女气，换个音，“墨”字，茉莉开在夜里，香飘得远，“墨弛”？张弛有度，带着点夜里的静气，也挺好。 别学网上那种攒字的起名法，啥子“花+辰”“花+泽”“花+宇”，凑来凑去全是网红名，喊一声小区里半大的男孩得回头三个。你要真喜爱花，就多去公园、去郊外走走，看看那些不在花店卖的花，长在山头上的，长在河边上的，长在老院子墙根下的，那些花没有温室里养出来的娇弱劲儿，风刮日晒照样开，它们的名字，它们生长的情形，拆出来揉进名字里，比你在起名网站上搜出来的模板强一万倍。 我去年春季去山里玩，走得累了坐在石头上歇脚，看见石缝里挤着几株点地梅，开着碎白的小花，花瓣上还沾着刚落的山桃花的粉瓣，风一吹就晃，可茎秆直得很，根本不会折。当时我就想，要是以后我有个儿子，说不定就叫“石檐”，石是石头，檐是遮风挡雨的地方，藏着点地梅趴在石缝里开花的韧劲儿，不张扬，然而扛造，走到哪都能扎下根。 起名哪有那么多死规矩？你觉得好听，含义正，喊起来顺口，孩子长大了愿意说明自己的名字，那就够了。难道非要拿那些翻来覆去用烂的“刚”“强”“伟”“杰”才叫男孩名？花从来不是软弱的代名词，几许花在冰天雪地里开，在戈壁滩上开，在洪水冲过的坡地上开，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，比几许硬凑出来的阳刚字都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