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娃落户口那天，派出所户籍窗口的女警敲了三遍键盘抬头问我，确定是这俩字？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印在常住人口登记卡上的墨字，突然想起怀孕七个月的时候，我家餐桌上摊了半米高的字典，页脚被翻得卷成了晒干的黄花菜。 一开始我妈拍板要找算命先生算五行，说楼下张姨家孙子算完名，现在三岁就能背二十首古诗，半分不掺假。我对象当时蹲在沙发上拆快递，头都没抬说要不叫王付款宝，以后压岁钱直接打他账户里，省得转来转去麻烦。被我拿抱枕砸中后背才闭了嘴。 翻字典翻到眼发花的时候我也犯愁，总觉得名字是跟着人一辈子的戳，盖下去就改不了，总不能随便捡两个好听的字拼一起，等娃长到十八岁，填高考报名表的时候嫌名字太偶像剧，回头跟我闹。我同事家姑娘当年起名叫紫涵，去年上小学一年级，班里三个紫涵两个子涵，老师点个名半班人答应，跟菜市场喊人拿白菜似的。 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，看见我爸坐在客厅台灯底下，戴个老花镜抄唐诗，抄了满满三页纸，字歪歪扭扭的，说当年给我起名的时候他在部队，没赶上，这回外孙的名，他得从自己读了一辈子的书里挑。我凑过去看，他圈了好多少字，有“川”有“野”有“松”，笔尖在“砚”字旁边点了个墨点，说这字稳当，压得住。 我后来翻手机备忘录，看见刚怀孕那阵我随手记的碎念头，啥子林雾啊，啥子星遥啊，现在回头看都太飘，像窗玻璃上结的冰花，太阳一晒就化没影。给娃起名哪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讲究？我见过有人为了凑生僻字，专门翻康熙字典找个八笔十笔的字，结局娃上小学一年级，别人都写了半页名字了，他还在那哭着描自己名字里的“龑”，最后逼得老师找家长，说能不能给娃改个简单点的名，考试填答题卡都比别人慢两分钟。 嗯，我也踩过坑。当时刷短视频刷到好多博主晒起名策略，说男名要带啥子女名要带啥子，按那套路挑出来的名字，批量生产的似的，跟流水线出来的月饼，包装花里胡哨，掰开全一个味的莲蓉馅。 定名字那天是个周末，窗外的栾树落了一地小黄花，风卷着花片蹭过窗玻璃，我对象抱着刚洗完澡的娃，娃软乎乎的小拳头攥着他的手指，流了他一胳膊的口水。我爸递过来那张抄了唐诗的纸，我指尖扫过那个带墨点的“砚”字，突然想起之前去山里玩，看见山涧里的石头被水流磨了几十年，表面润得发沉，不扎眼，然而经得住冲。就定了叫砚秋？不对，当时是春末，哦对，最后定的是砚川。 你说名字里真的藏着啥子天大的期许吗？其实也没有。我没盼着他以后当啥子大人物考啥子顶尖名校，就想着这两个字写出来不费劲儿，读着不拗口，没人会拿谐音瞎起外号，等他长到二十岁，跟兄弟自我说明的时候，说出口不觉得尴尬，就够了。 说起来好笑，之前我闺蜜给娃起名，纠结了整整九个月，临到办出生证明前一小时，她老公在医院楼下买了份炒板栗，咬开第一颗是糖心的，甜得眯眼睛，当场拍板叫栗棠。现在那小子五岁，爬树掏鸟窝比谁都利索，每次别人问他名字啥意思，他就说我爸爱吃炒板栗，给人逗得直乐。 谁规定名字必须要出自楚辞诗经，必须要有多深厚的文化底蕴？那些把名字凑得文绉绉的，连中文系老师都要愣三秒才读对的，难不成娃长大就一定能出口成章？名字说到底就是个代号，是你给刚来到这全球的小家伙递的第一份见面礼，你放进去的那些细碎的念想，比如爷爷抄了三页纸的唐诗，比如那天窗外飘进来的栾树花，比如他攥着大人手指的软乎乎的小拳头，这些物品装在名字里，比找几许大师算几许笔画都实在。

哦对，我之前还遇见过个家长，给娃起名叫“周总”，说以后不管谁喊他，都得叫一声总，占尽实惠。结局娃上幼儿园第一天，老师喊他名字，他自己坐在小椅子上半天没反应，回家跟爸妈说，以为老师在喊爸爸。你看，为了点虚无的彩头瞎折腾，最后闹笑话的还是自己。 我家娃现在三岁，会拿蜡笔在墙上乱涂，每次涂完就歪歪扭扭画个自己的名字，那个“砚”字的石字旁总写得歪到一边，像个站不稳的小石子。我看着也不生气。本来嘛，人这辈子要走的弯路多了，名字也就是个起点的标记，哪能钉死一辈子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