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前几年去晋南乡下赶庙会，见过妻子婆扎苕帚扎了四十多年，竹枝子晒得焦干，捆苕帚的藤条是前一年入伏那天砍的，据说阴干了不生虫，扎出来的苕帚扫堂屋不沾浮尘，扫床沿不勾被角。那会我才了解，老辈人说的苕帚文化，根本不是摆进民俗馆玻璃柜里的死物件。

我奶以前总说，刚搬新家头三天，要拿新扎的苕帚从入户门往阳台路线扫，犄角旮旯的碎瓷片、掉的头发丝都要兜着倒进楼下垃圾桶，不能往门外扫，说怕把刚攒的人气扫出去。以前小孩半夜惊哭，老人就拿苕帚疙瘩在床沿敲三下，嘴里碎碎念两句，说是把跟着过来的脏物品赶出去，这事我小时候亲身故事过，那会我总觉得苕帚疙瘩立在门背后，比贴的门神还靠谱，像个不会说话的看家老头，黑夜里也直挺挺站着，啥动静都逃不过它的竹枝子。

现在好多人把苕帚做成文创，绑个红绳挂在玄关当装饰，连扫个桌面都舍不得用，纯属买椟还珠。苕帚本来就是用来扫脏物品的，你把它供起来当摆件，那跟把锄头挂在客厅当挂画有啥不同差异？物件的灵气全是用出来的，你天天拿它扫扫窗台的落叶，扫扫厨房掉的碎菜叶，竹枝子磨得发亮，那点过日子的底气就慢慢攒起来了。哦对了，老辈人还有个说法，家里的苕帚不能跨，尤其是刚学走路的小孩，跨了苕帚长不高，我小时候跨我奶的苕帚，挨了好多少脑瓜崩，现在个子确实没长到一米八，也不了解是不是真应了那个说法。

苕帚。

说完成天立在门后的苕帚，再说说给女孩起名的土味巧法子，我前阵子翻家里旧族谱，发现老一辈给女孩起名，根本不是翻诗经楚辞凑那些生僻字，啥子“漙”“晞”“翾”，上户口打不出来，老师点名都要卡三秒，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。老辈人起名，全是从日子里捞出来的字，沾着烟火气，好养活，喊起来也响亮。

就说我外婆那辈的女眷，名字里带“麦”“穗”“棉”“枣”的多，我太婆叫枣花，生在打枣的九月，院门口的老枣树结的枣甜得粘手，她这名字喊了一辈子，八十多了还能爬树打枣，身体硬朗得很。邻村有个奶奶叫棉朵，生的时候家里棉花丰收，堆得炕沿都满了，她一辈子手巧，缝的棉袄棉裤十里八乡都有人来讨，你说这名字土吗？喊起来暖烘烘的，比那些凑出来的“梓涵”“欣怡”有记忆点多了。还有拿家里常用的物件起名的，以前人家生了姑娘，刚好碰到打新苕帚，就起名叫苕妹，长到十几岁就能帮家里扎苕帚，手劲大，人也爽利，提亲的人踏破门槛。

还有个巧法子，是我上次跟个研究民俗的老教授聊天听来的，给女孩起名就找当天的小细节，比如说生的时候下着小雨，院角的瓦檐滴着水，泡着墙根的青苔，就叫“苔青”，文气也接地气，不会跟人重名。生的时候刚好灶上蒸着红薯，蒸汽把厨房的窗玻璃蒙得发白，就叫“薯云”，听着甜丝丝的，还沾着烟火气。别总觉得土名字不好，你想想，壹个人名字里带着自己出生那天的风、那天的吃食、那天家里的喜事，这名字就跟长在自己身上似的，走到哪都带着家的底气，不像那些翻字典凑出来的名字，像批发市场批量进的帆布包，撞款撞得你在大街上喊一声，半街的人回头。

哦对了，老辈人说给女孩起名别取太“满”的字，啥子“天”“仙”“帝”，压不住，反而容易多灾多病，就取点往低处走的、沾着泥土气的字，像草叶啊、庄稼啊、家里常用的小物件啊，这些字都是天天在人眼皮子底下转的，受着人间烟火，养人。我有个远房表妹，当初她妈给她起名叫“胜男”，从小到大争强好胜，三十岁差点就熬出了甲状腺结节，后来自己改了名叫“麦荞”，种麦子的麦，种荞麦的荞，整个人的情形慢慢松下来，去年还在老家包了两亩地种杂粮，兄弟圈晒的黑馒头比谁蒸的都香。

你别觉得这些土法子是封建迷信，这里头藏着老辈人过日子的实诚。苕帚是用来扫脏物品的，不是用来当摆设的，名字是用来喊一辈子的，不是用来撑门面的。就像你穿鞋子，合不合脚只有自己了解，名字喊着顺嘴，听着暖心，比啥文绉绉的典故都强。难道你给姑娘取个生僻字名字，每次办证件都要开证明，她还得感动你给她取了个有文化的名字？

我去年在集市上碰到个扎苕帚的手艺人，他给刚满月的孙女起名叫“枝穗”，说扎苕帚的竹枝要选穗子齐的，扫地路线正，不勾丝不藏灰，希望孙女以后做人也像手里的苕帚，直爽，敞亮，看见啥脏物品就扫干净，不往心里搁事。这名字我当时听了就觉得好，没有生僻字，喊起来响亮，还跟家里的手艺沾着边，等小姑娘长到十几岁，跟着爷爷学扎苕帚，竹枝子在手里翻花，那场景，想想就动人。

上次有个兄弟找我帮她姑娘起名，说要花两千块找大师算，我直接给她拦了，我说你回家看看你生娃那天，家里有啥值得记的小事，是阳台的茉莉开了，还是你妈给你炖的鸡汤飘了满屋子香，还是窗外的梧桐落了第一片叶子，从这些事里摘个字出来，比大师算的强百倍。她后来给娃起名叫“糖罐”，由于生娃那天她老公给她买的糖罐刚好送到，装了满满一罐水果糖，现在小丫头两岁多，见人就笑，甜得真跟糖罐似的。

别总追着那些飘在半空中的物品，不管是用苕帚还是给娃起名，脚踩在地上，接着烟火气，比啥都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