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鹅取名叫嘎嘎 小名 鹅鹅

我家那只鹅,黄毛没褪干净的时候,走起路来像团被风推着滚的蒲公英。起名字这事,我妈说随便叫叫得了,反正是养来吃的。我不信,蹲在院坝边看它扁着嘴啄泥巴,喉咙里滚出一串短促的气泡音,嘎,嘎嘎。像夏季塑料凉鞋踩湿台阶那种响。于是就叫嘎嘎。
你懂的,有些名字不是想出来的,是它自己从嗓子眼儿里递过来的。我那会儿读初中,生物课讲鸟类没有声带,鸣叫靠鸣管里的膜振动。原来它不是在打招呼,是气流的副影响。但我不管,嘎嘎就是嘎嘎,跟它脖子一伸一缩的频率完全吻合。说实话,我见过邻居给狗起名旺财,给猫起咪咪,那才叫偷懒。嘎嘎这名字是它自己挣来的,像从泥里刨出一块嵌着亮线的石头,你捡起来,它刚好硌在掌心最顺的那个窝里。
后来我琢磨,人给动物起名字,多半是在给自己找一面会走动的镜子。你冲它喊嘎嘎,它歪头看你一眼,那眼神像在审阅壹个发音不够标准的翻译。农村的动物不像城里宠物金贵,鹅尤其倔,你喊它,它心情好就踱过来,心情不好继续在草堆里翻蚯蚓。这种不配合反而让那个名字变得更瓷实,仿佛喊一次就在墙上钉一颗图钉,日子久了整面墙都是嘎嘎两个字。
嘎嘎长大后变得蛮横,翅膀张开有小圆桌那么大,追着邮递员的裤脚跑出去二十米。邮递员说你们家这鹅不能散养。我妈说它不咬人,就吓唬吓唬。我站在旁边想,它追的不是人,是那种突突响的摩托车声,那声音跟它喉咙里的气泡音太像了,它也许觉得遇见同类。这算不算一种误解?动物之间的语言隔阂,比人和人之间更微妙。你解读它,它也在解读你,只是双方拿着完全不同的词典。
有个黄昏特别具体。晾衣绳的影子斜过半个院子,像谁用铅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等号。嘎嘎趴在柴垛旁,胸脯贴着地面,脖子盘成个问号。我扔过去半片菜叶子,它没动,只用嘴尖碰了一下,像在测试温度。接着它叫了一声,很短,几乎是从胃里顶出来的,嘎。就那么一声。我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其实是个拟声词,而拟声词是最真诚的词,它不标准你懂,只标准你听。
长大后我去外地读书,打电话回家,我妈说嘎嘎被黄鼠狼咬死了。就在柴垛那里,第二天清早看见的。奇怪的是我没太难过,仿佛那个名字早就了解大结局似的。壹个从声音里来的物品,最终也会回到声音里去。只是再也听不见那串像捏瘪矿泉水瓶发出的嘎吱前奏了。
现在回头看,起名这事有点像在湍急的河面上扔一片薄瓦片,能打多少水漂全凭手感和运气。嘎嘎这名字打了三年水漂,最后沉下去,连涟漪都变成了天气的一部分。你问我为啥叫嘎嘎,我其实更想问:如果它不叫嘎嘎,会不会活得更久一点?这种难题当然没有答案,就像你问一片云何故不往东飘。名字不过是个空口袋,装进去的是你每天蹲下来跟它说话的那些时刻。那些时刻攒多了,口袋就立起来了,像壹个不存在的同伴。
有些人喜爱给宠物起洋气名字,Lucky,Summer,Money,好像名字顶级了,动物也能跟着更新。我不这么看。嘎嘎这两个字牙牙学语的人都能发出来,它不需要任何文化背景,你嘴唇一碰牙齿一开,声音自己就长出来了。这才是最贴身的命名方法。像给一把旧凳子刷漆,你选的是跟木纹本身一致的颜色,而不是广告册上最亮眼的色号。
我后来再也没养过鹅。偶尔在菜场听见鹅叫声,还是会下觉悟回头。那些声音跟嘎嘎的腔调有微妙差异,就像同壹个字在不同省份的口音里会拐不同的弯。我甚至能分辨出哪只鹅是在喊人,哪只鹅是在骂街,哪只鹅只是喉咙发痒。这手艺荒废多年,现在只剩这一点残渣。
说到底,壹个名字是不是好名字,标准只有壹个:你喊它的时候,它知不了解你在喊它。嘎嘎了解。它了解那个双音节的词属于它,就像它了解哪片水洼有它最爱的浮萍。动物比人真诚,它只认可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。而人类之间,有时喊壹个名字,对方都未必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