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铺开宣纸的时候就在琢磨这个事。墨迹在渗开，题名还没个着落。你肯定懂那种感觉——画完了，最后卡在起名上。啥子《青山绿水图》《梅兰竹菊四屏》，光听名字就让人打哈欠。这些题目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签，冷冰冰的。我的画不是古董，对吧？它是我昨天熬到半夜画出来的，纸上的墨也许还没干透呢。

取题名这事有点像给新生儿起名字。家里长辈翻烂了《诗经》《楚辞》，挑出来的名字固然雅致，可孩子长大了未必喜爱。她也许更愿意叫‘小满’或者‘四月’，带着泥土气和季节的味道。国画题名也是这个道理。那些被用烂的典故、成语，就像长辈准备的名字清单，安全，但也乏味。你得找到画里属于自己的‘小满’。

我见过壹个女孩子的画。她画荷花，不题《清莲图》。她在画角写了三个字：‘等雨来’。嘿，一下子全活了。你仿佛能看见那朵荷花微微仰着花盘，叶片舒展开，就等着第一滴雨砸下来啪嗒一声。题名成了画的延伸，而不是说明。它把静态的画面，拽进了动态的期待里。这比任何‘出淤泥而不染’的标笺都更有力量。由于那是她个人的瞬间感受，不是公共的道德评判。

避免俗套，首先得扔掉那本《国画题名锦集》。真的，把它放回书架顶尖层。你的眼睛要从画论的条框里挪开，从头落到自己的画上。你画这座山的时候，心里嘀咕的是啥子？是‘这山真高’，还是‘爬上去腿会断’？后面这个念头虽然不雅，但真正。真正的物品，往往离俗套最远。

比喻来说，俗套的题名是成衣，尺码标准，款式典范，但人人都穿。你想不落俗套，就得自己量体裁衣，哪怕裁得歪歪扭扭，那也是独一份。你的笔触是颤抖的还是果决的？你调色时是犹豫的还是放肆的？这些作画时的‘私密动作’，才是题名最好的矿藏。

比如画竹子。千篇一律的《高风亮节》听得耳朵起茧。可如果你画的时候，正听着窗外空调滴水，嘀嗒，嘀嗒，烦得很。你的竹子画得格外紧绷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。那何故不就叫《厌听滴水时》？这幅竹子的气质就全变了，它不再是君子符号，成了壹个具体的人在具体情境里的心情出口。这多带劲。

场景。想象一下，你的画不是挂在展览厅的白墙上，而是贴在你乱糟糟的书桌旁。你每天抬头看它，它得像兄弟一样跟你打招呼，而不是像领导一样给你训话。‘远岫含烟’这种题名，像领导讲话。‘晨起看见山糊成了一片’，这才像兄弟间的吐槽。题名是画对你说的第一句话，这句话得是人话。

反问一句：如果画都不能说自己的话，那大家还画它干啥子呢？

有时候，极简反而有力量。壹个字，壹个词。我见过一幅画秋塘残荷的，只题了壹个‘收’字。全部的衰败、寂静、轮回，都在这壹个字里了。比长篇大论的《秋塘萧瑟图》高明得多。留白不只是画面诀窍，也是命名的诀窍。把想象的空间，慷慨地让渡给看画的人。

别怕不工整。对仗工整、平仄协调，那是古人的游戏制度。你的生活是对仗的吗？你的心情是平仄的吗？显然不是。打破语言的惯性，题名才能有陌生感，才能让人在你的画前多停留三秒。这三秒，就是俗套和不俗套的距离。

最后。题名写完，自己念三遍。如果听起来像任何一本画册里也许出现的名字，那就划掉重来。它必须沾着你手上的墨渍，带着你画室里的气味，或者映着你窗外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。它得是你的，唯一的。

就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