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头胎生的是个小子，给娃起名那会熬了半个月夜。翻烂了三本诗经两本楚辞，最后选的名字到现在亲戚邻居还说顺耳。给赵姓娃挑字，不能光图好看，得像老茶树结的茶果，沉得住味还得有回甘。 赵这个姓自带方正感，像旧时候衙门门口的石狮子，往那一站就带着厚重劲儿，搭的字不能太飘，不然就像石狮子顶了个棉花糖，看着别扭。我当时把带木的字筛了一遍，赵森太密，像进了没人管的林子透不过气，赵松就刚好。松字带着硬气，不是那种扎人的硬，是经得住冬雪压枝还能立着的稳，赵松喊出来，尾音落得扎实，不像有些名字飘得抓不住。 楼下开文印店的老王，他家赵姓娃起名赵书珩，我第一次听就觉得妥。书字是墨香，珩是古代的玉饰，把书卷气和端正劲揉一块了，像把上好的徽墨嵌在羊脂玉里，看着干净又贵重。老王说选珩字前查了康熙字典，笔画数刚好和赵字凑成吉利数，不是迷信，是求个心安，就像给娃的人生提前铺了块平整的垫脚石，没坏处。 别选那些生僻字，赵龑，看着有气势，娃考试写名字得比别人多花三秒钟，以后入职填简历还要反复跟人解释如何写，纯属给自己找麻烦。我同事家娃叫赵彧，每次点名单老师都要愣一下，到最后干脆直接喊小赵，当初费劲选的字根本没发挥用处，这不白搭吗。 选字还要合着娃的脾气来。我家娃刚出生就爱皱眉头，不像别的小孩哭起来扯着嗓子，他就安安静静盯着天花板看，我就没选那种太跳脱的字，选了赵砚。砚台的砚，搁在书房里不声不响，磨出来的墨能写好字，能画好画，我就想让他以后做个沉得住气的人，别像炮仗似的一点就炸。有次带娃去公园玩，碰到个算命的老头，盯着娃的名字看半天，说这个字选得好，压得住赵姓的刚，柔中带刚才是真稳，我没信算命的理，但我觉得他说的和我想的对上了。 小区花园里有张石桌，夏季傍晚我就带着字典坐在那翻字，蚊子咬了满腿包都没察觉。旁边下棋的老头凑过来看，指着赵安两个字说，就这个。安字像晒透的棉被，裹着踏实劲，赵安，平安的安，不是那种平庸的安稳，是历经事事后还能守住的平和。我当时差点就改了名字，最后还是选了赵砚，不是安不好，是我更偏爱砚台那种静水流深的感觉。 有些字看着普通，组合起来就不一样。赵和清搭，赵清，像山涧里的泉水，看着浅尝着甜，带着股透亮的干净劲。赵和诚搭，赵诚，就像老裁缝手里的顶针，不起眼但离不了，诚字把赵姓的稳托得更实了。你能想象壹个叫赵诚的娃，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吗？ 我见过有人给赵姓娃起名赵星辰，听着放荡，喊起来像在喊天上的星星，抓不住也落不了地，娃长大了跟人说明自己，别人听完转头就忘，不如赵实来得直接，实字是脚下踩的水泥地，踏上去就了解稳当。 稳。 不是让娃以后只能做按部就班的事，是让他的名字像随身带的镇纸，不管遇到啥子事，都能压住心里的慌，别乱了阵脚。好听也不是要像流行歌似的迷恋，是要像旧收音机里放的豫剧调子，听着顺耳，越品越有味道。 我给娃上户口那天，民警念了一遍赵砚，抬头看了我一眼说，这名字好。就这一句话，我之前熬的那些夜就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