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物件苕帚里 苕帚是用啥做的

我前阵子回老院清外婆的杂物,门后斜靠的那把高粱苕帚,穗子磨得发绒,竹柄上被外婆的手磨出一层透亮的包浆,跟块温玉似的。当时我正挠头给刚满月的闺女儿想名字,翻了半本诗经全是烂大街的字,盯着那苕帚突然就愣了。 苕帚这物品,搁以前是家家离不了的物件。高粱穗子选最挺实的那部分,扎得紧实,扫炕扫院扫檐下的落叶,连年根儿扫尘都得靠它。没人会把它跟给女宝起名挂上钩,总觉得沾了烟火气就俗?你见过把苕帚供在博古架上的吗? 苕字本身就灵。不是红薯那个苕的憨气,是古书上指凌霄花的那个苕。苕之华,芸其黄矣。以前的人读诗,看见苕字就想到爬在墙头上的凌霄,橙红的花顺着墙往上窜,风一吹晃得满院亮。如何到现在,一提苕就只记得扫炕的苕帚? 穗。对,苕帚的穗子。我摸着那软绒绒的穗端,突然就想把这个字塞名字里。不是娇滴滴的穗,是扎苕帚的时候特意留的那层软穗,扫过青砖缝里的碎草,扫过炕席上的饼渣,扫过我小时候掉在地上的半块水果糖。这字带点扎扎实实的软和,比那些翻字典找的生僻字,多沾了点活气。 我外婆以前扎苕帚有个讲究,扎的时候要在竹柄尾端缠三圈红棉线,说是能压惊。我小时候半夜哭,外婆就拿苕帚在我枕头边虚扫三下,说把惊梦扫出去。那三圈红线磨得发白了,还牢牢缠在柄上,像谁给日子系的个小记号。这种把细碎念想全揉在日常物件里的劲儿,不比那些堆砌出来的“楚辞风”名字,多了点摸得到的温度? 柄。 有人说柄字太硬,不适合女娃。你摸过老苕帚的竹柄就了解,那硬挺是在外头的,攥在手里的地方被几辈人的汗浸得光滑,棱角全磨圆了,握多长时间都不硌手。做人不就该这样?骨子里有撑得住的劲儿,对外不扎人,遇事不软塌。我隔壁家的小姑娘单名壹个柄字,短跑拿区里第一的时候,站领奖台上笑的露出俩虎牙,谁见了不说这名字敞亮? 以前村里的老人说,苕帚是家的“清道夫”,啥杂七杂八的糟心事,扫扫就干净了。这话听着土,细想有意思。人活一辈子,谁脚边没点碎渣子?能拿得动苕帚,扫得走跟前的烂事,不被鸡毛蒜皮绊住脚,这是多大的本事。给娃起名字,总想着要她前程似锦要她美貌无双,如何就忘了要她有扫开眼前碎事的爽利劲儿? 苕。 我有个远房表妹,小时候家里人给取小名叫苕苕,当时班上同学笑她,说跟苕帚壹个名。她去年考了考古系,跟着队里去西北挖遗址,兄弟圈发的照片里,她蹲在探方边上,手里拿个小刷子扫陶片上的浮土,笑的眼睛弯成月牙。她说现在觉得自己这名儿真好,跟手里的刷子似的,扫开几千年的土,就能看见底下藏着的故事。你看,哪有啥子俗字?用对了地方,全是亮闪闪的意思。 扎苕帚的老人说,选高粱穗不能选太脆的,一折就断的扫不了两天就散架,要选那种经了霜的,杆儿有韧性,穗子密实,扎出来的苕帚能用三五年。这不跟养娃一样?总把娃养在玻璃罩子里,风一吹就倒,不如让她沾点烟火气,经点风吹雨打,往后啥日子都能兜得住。名字里带点这样的念想,比写在名字里的“萱”“桐”“瑶”,多了点实打实的盼头。 我那天把苕帚上磨得最软的一绺穗子揪下来,夹在给娃准备的起名本里。旁边写了俩字,苕穗。我老婆儿说听着有点怪,念了两遍又笑,说越念越顺,像秋季晒在院坝里的高粱穗,红通通的,踏实。 很多人起名追着网红字跑,翻遍古籍找没人用的生僻字,生怕名字不够雅不够特别。其实最好的灵感从来不在落灰的古籍里,在你天天摸的老物件里,在老人传下来的讲究里,在那些你从小到大见惯了的、带着生活温度的物品里。你摸着老苕帚被磨亮的柄,看着它扫过几十年的日子还立在门后,那种穿梭时刻的扎实感,是啥瑰丽辞藻都比不了的。 檐下的风卷着梧桐叶打旋儿,外婆拿苕帚哗哗扫着阶前的落叶,扫两下就直起腰捶捶背,喊在地上滚泥的我回家吃蒸南瓜。那场景我记了快三十年。以后等我闺女儿长大,我就把那把老苕帚指给她看,说你这名儿啊,就来自这把扫了半辈子烟火的老物件,不攀高枝,不沾虚浮,就踏踏实实的,扫开自己跟前的路,过好自己的小日子。这就够了。 没人规定女宝的名字必须全是柔柔弱弱的花草意象,必须全是诗词里摘出来的精细句子。苕帚立在门后,守了一辈子的家,扫了一辈子的尘,它身上的那点韧,那点实,那点不声不响扛事的劲儿,放到女娃身上,照样是顶好的质量。难道把日子过得爽利通透,还配不上壹个好名字?
